從"白色恐怖"談族群與左派 台灣促進和平基金會執行長 簡錫(土皆)


早年參加『新潮流』,內部有組讀書會,除了讀左派思想書籍之外也讀台灣歷史,但是惟獨白色恐怖這一段全部都不提。看了這部紀錄片之後,白色恐怖時代的人物一一呈現,但在我的記憶裡面裡頭幾乎完全不認識,我只知道一位林書揚,我覺得很慚愧。在台灣這塊土地上,曾經有過這麼多的左派青年,當年怎麼樣對抗國民黨,又怎麼樣地被殲滅,這些過程我們都不知道。

看了這紀錄片,讓我最訝異的是,為什麼我會不知道?其實這反映台灣在民主運動過程當中,本土政治精英他們的偏見,對於涉及白色恐怖的這群人,他們認為是統派,就因為是統派,所以覺得理念不一樣,而寧可不提、不要記憶他。當年跟鄭楠榕幾個人發起的平反二二八行動,我們走上街頭,去延續二二八的記憶,從大稻埕水門那邊開始,追憶當年台灣人怎麼樣被屠殺……,都會講出這些故事,很多當事人的臉孔我們也都很清楚。但我們讀的台灣史,惟獨就缺白色恐怖這一塊,這是本土政治精英刻意的遺忘。不管是藍或綠,國民黨就不提了,民進黨執政後也是一樣。白色恐怖的受害者在台灣的歷史記憶裡頭,就像蔣碧玉所寫的那首詩-被鎖住在冰霜的下面,真的是這樣。

這看出了台灣所面臨的問題。為什麼台灣沒有左派的論述?學校不教,社會學也從來不提左派、不教馬克思,我們從來不知道社會主義是什麼東西。我覺得這是台灣的悲哀,尤其我們現在面臨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,我們發覺台灣的貧富不均、社會不公不義、年輕人貧窮化等等問題,到底該怎麼樣去面對?因為,我們沒有論述,也就沒有能力去思維國家應該怎麼樣走下去。左派不見了,而且,在台灣被刻意地消滅了這麼長的時間。這是我看這部片子心裡頭感觸最多的。

我從事工運的時候,在民主運動的過程當中,曾經編了「王寶釧嫁女兒」的行動劇,把一個搶銀行嫌犯李師科的故事,寫成是傳統戲曲的主角薛平貴。原來的故事是薛平貴平藩與王寶釧有18年不能見面,我把它與現實扣連加上政經環境等背景因素,而改寫成因為薛隨著蔣家到台灣來而讓王寶釧苦守寒窯40年…..等等,內容幽默嘲諷。1986年民進黨還未組黨之前,我們曾經為了推動台灣的勞工運動,組團到美國去巡迴演出,在美國一口氣跑了23州募到很多錢回來。另外也曾經編演了一齣戲「夜審郝大帥」,配合學生運動-『反軍人干政』要郝柏村下台。為了政治、社會運動曾經編演了那麼多的戲劇,我還以為在台灣是新創的,在這紀錄片中,我看到郭琇琮等人演出白蛇傳,才知道這些東西前輩早就有了,不是我開創的。在台灣的社會運動當中,像是鍾喬、工委會、人民劇場等等議題式的行動劇,我們的前輩早就運用了。那樣的創意、那樣的想像,跟運動先輩都恰如其分地前後呼應,蠻有感觸的。為什麼每一個時代都有那樣的一群年輕人,用他的智慧去做很多很多這樣的事情,而且是要藉以啟蒙一些理念。

影片當中林書揚有一句話讓我深受感動,他說,當他看到關了10年、13年、15年的都一一出獄了以後,他一個被判無期徒刑的人,卻在想著:究竟,他的生命會怎麼樣地結束。他說,他願意承擔為社會進步所付出的代價。像林書陽這樣的心境,是一種很深層的思想探索與深具意涵的人生觀。我對許多前輩心存敬意,不只是我們看到美麗島事件的前輩。一直以為施明德是坐牢最久的,到現在才知道還有人出其右。這些,我以前是沒有辦法去接觸,而在同志裡頭也不會有人去談的。今天這一刻,真的是讓我自己開了另一扇窗。

另外,許金玉提及50年代太辛苦了,在監獄裡頭苦,出來也很辛苦。許多政治受難者,如果是思想犯、良心犯,不但自己苦、家屬也是一樣,他們不能出國、不能讀政治系、跟人家交談會被監視調查、找工作也難。這是台灣整個社會要面臨的問題,從政治的領域來探討,它是一個轉型正義要處理的問題。每次大家談到轉型正義就想到南非,最近吳乃德也講了一套,我個人還是比較贊同南非處理的方式。

真相其實是蠻重要的,像二二八的問題就是加害者不見了,當年鎮壓台灣人的部隊後來又被調回大陸,彭孟緝、柯遠芬、蔣介石也都不在人世,加害者不見了,也沒有人道歉。但儘管這樣,真相還是可以探討的,不只有『口述歷史』、還有公民論壇等的方式。

我跟范雲等人成立「族群和平工作坊」去處理族群這個領域,我們以民間的對話方式,讓深藍到淺藍、深綠到淺綠的支持民眾,理性地平和地去看待族群的問題。用政治人物那一套講法,或者是call in節目的謾罵,是無法解決的。怎麼去超越、怎麼去理解,這是一個蠻不錯的過程與試驗,也得到社會上很好的迴響。而且要從民間打預防針,政治人物未來不論誰挑動『族群』,不但沒有選票,也會受到人民所制裁。從民間,能夠跨越族群,讓民間社會自主地來解決族群問題,找到出口,我覺得這是最好的方式。

有兩件事情急於補救的-剛剛講的『二二八』,試著用公民論壇的方式作為追求真相的探尋與和解,而有些東西似乎不用再追究了。追求真相的呈現,讓受害者在『真相』當中得到正義,得以平撫個人內心的傷痛,而社會應該對受難者與其家屬付予更多的理解、安慰,以及更好的歷史上的地位。

白色恐怖這一段過往,加害者應該還在世。所謂加害者,即是替政府逮捕、用刑的這些人,如果還在,應該還給白色恐怖的家屬一個真相,但不是為了要報復。就像當年德國納粹一樣,不能推說我只是在執行任務,而我個人是沒有罪的。白色恐怖這一段史實應該讓更多人來了解,而且整個社會應該去面對,究竟要怎麼讓真相呈現。目前,還來得及補救,應該要趕快去做。

最重要的是,『真相』不是要去強化仇恨,而是希望得到真相之後能夠超越。因為『寬恕』,不是說:算了,一切就過了,不是的。寬恕之前要面對的就是回憶,回憶當然是很痛苦的,但應該在回憶的過程中去面對,讓加害者跟被害者能不能像去年2004和平影展當中的一部紀錄片-S21赤柬殺人機器。片中追憶赤柬統治時代的種種惡行,但導演讓加害者跟被害者坐在一起,平和地去談當年的故事。我覺得這是這個世代必須要作的,也是我們台灣社會的和解大工程。我想,這是和平運動應該致力的領域,也是台灣社會的一項和平工作。